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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花记
责任者:颜奕琴     访问次数:6899     日期:2009-1-23
    二十岁的时候,像大多数的年轻人一样,我的生活方式里只有看花,没有种花。生活经验告诉我,种花是一种静态的生活方式,是老年人打发退休时光的办法,这种想法有很多年了。我的第一次种花是27岁那年。记得在3月,为了打发无聊的待产时光,爱人从单位的仙人球上择了个小球,又剪了几枝吊兰带回家,我们把它们分栽在几个瓦盆里,每次浇水时检视一番,像盼着胎儿长大一样,心里有些等待和发现的喜悦。万木葱茏的4月,孩子出生了,花们的责任已尽,以后就任凭它们风吹日晒,雨打霜侵,然而它们却茁壮成长,一日胜似一日,我们小院的一角墙头蓊蓊郁郁的。以后的两年,有一次植树节,随同事在街上买了一盆降价的常青藤,据说是很好养的,可是来我家不到半年就枯萎殒命了,剩了一个花盆,正好仙人球上报出一个小球,就择下种到这花盆里了,从此我们再没有买过花草,后来搬了家,只带走了两盆仙人球,算是孩子出生的纪念。
    我的种花记不值一提,但我的生活中却遇到两个酷爱种花的人,特别是在我30岁后才遇上,这点很重要。
    一个是老金。那时她差两年就要退休,我觉得她与众不同,因为她爱种花。有了她,我们办公室的窗台上、书柜上,站满了欣欣向荣的植物,她自己的办公桌更不用提了,她常常把自己环抱在枝繁叶茂中。除了常绿的观叶植物,随着时令的更替,她也带各种鲜艳的花卉来,春天淡绿幽香的兰花,夏天紫红的兔子花、斑斓的太阳花,秋天洁白的菊花,冬天的紫罗兰、海棠花。不但花、叶美,老金种花的盆也颇可玩味,有的造型奇特,有的小如一握拳头,让人啧啧称奇。每个走进我们办公室的人都要惊呼,我们的“自然景观”实在叫人赏心悦目,连我们这些没有功劳的人都觉得光荣。每天一进办公室,老金都是忙而不乱,先给自己泡杯茶,接着将三天前晾好的自来水由大可乐瓶倒进喷水器,然后对着宝贝花们酌情喷洒,因为喷洒前,老金要仔细察看一番,最后心满意足地坐下来喝茶、办公。有时候,也会更忙些,可能花草长势不好,老金要给它们施肥、换盆、换土,这时我们常常帮不上忙,我们也很忙,我们忙着进进出出,忙着吃早点,忙着抱怨昨天的烦心事。老金也不怕麻烦,上班的路上见到可心的花一定要买下来,办公室的花得了病,一定不辞劳苦地运回家精心治疗,家里有好花不忘带来让大家欣赏。节假日一定要把花草的去处安排妥帖,才放心。老金的劳动最受瞩目的时候是花开了的时候,我们这些懒人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大呼小叫,连连赞叹“真好看”,这时候我们就在窗台前流连一番,头脑简单的会问:“这花怎么就开了呢?”
   老金性格不保守,但话不多,很少串门,工作闲暇,她握着她的茶杯看着她的花静静地呷茶,目光温柔地抚摩着细枝末节,如同母亲注视婴儿般恬静。种花融入了她的生活。我发现不管工作上多么不如意,她从没有因此疏忽她的花,只要一伺弄花,她的话题就转开了,神色就平和了。她说,周末她和她的老爱人最喜欢去家附近的植物园了,他们常常在那里徜徉半天,他们特别爱去人迹罕至的角落,那儿常有令他们欣喜的发现。同事们外出旅游,大家一般“走路不观景”,特别是爬山的时候,老金就不一样,她的兴致比年轻人还要高,远远的跑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向我介绍路边的花草,遇到她觉得合意的就连着土挖起来,有时仅是觉得山泥好,就带一捧回去。跟着老金,忽然觉出旅游之乐了。
   后来,老金退休了。偶尔来看我们,有时送一盆植物来,下次再来时顺便看看她留下的礼物。我们很惭愧,因为“忙”,多半冷落了老金的厚意,幸而来了老丁,才不至于见了老金汗颜。
    老丁是个开朗的老太太,五十多岁了,整天乐呵呵的,人缘特别好,和老金一样,酷爱养花种草,自从她到了我们办公室,我们办公室就继承了老金时代的园林景观,老金的赠品也算找到了归宿。老丁气息很旺,她经手的花草,生气蓬勃,甚至可以起死回生。她常常在阳光下给植物喷水,左手端着花右手举着喷水壶,眯缝着眼,朝不同的角度喷洒,一幅怡然自得的样子,吃足水的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引得我长时间驻足,见我这样儿,老丁很有兴致的指点给我看: “你看,这仙人球长势,这么旺!” “今天,这报出片叶芽儿呢!”真的呢,只有老丁这样有心思的人才能体会到小小生灵的回报,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么冷的冬天,那仙人球绿油油的,肉鼓鼓的,生气十足。想到自家的仙人球,一到冬天就瑟缩一团,皱皱巴巴的,我还以为它们本来就这样呢,它们能活过一个又一个冬天,全凭天性呐。慢慢地我的目光经常在花草间停伫,这种静静的凝眸,常常使我沉静下来。老丁说她在家里的阳台里做了一圈花架,花草摆了大半个阳台,星期六要花大半天收拾,我想想就是一幅美妙的生活小景,心里顿生向往。看着自家5平米的阳台只有两盆仙人球,太空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常常对丈夫说:“春天来了,买盆花吧。”“好吧,买什么花呢?”是啊,像我们这样疏懒的人,可不是随便什么都可以种得活的,在花店煞有介事地东看西瞧找不到合适自己的花,于是买花常常成为“春天的遐想”。
    初夏,看到老丁下籽种太阳花,我心血来潮,向她讨了花籽,请教播种方法,回家就动手干了。据说太阳花易成活,我更加充满期待,可是苗出了一厘米长就再不长了,而且每况愈下,日见萧条,我像个寻医的病家每日向老丁报告病情,终于有一天,老丁说:“明天拿过来,我看看吧。”结果老丁也回天无术,按她的话是“已经僵了”,她把自己那盆生长正旺的太阳花送给了我,我感激不尽,这个夏天我们的阳台总算有些热闹。初冬,我养了一盆水仙,这极易生长的花,中途却烂了根,最后呢“首如飞蓬”,开了花却站不稳,好几次轰然倒下,借助几块鹅卵石,好歹熬到花期结束,我才松了一口气。
    有时我有些担心,老丁退休了,我们的办公室将会荒漠化,惨不忍睹。我很想接这根接力棒,可是我知道自己修炼不够。最近爱读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文人的闲适小品,写生活里的鸡零狗碎,读来却入情入性,丰子恺的一篇写于战乱荒郊的《沙坪小屋的鹅》让我爱不释手,一读再读。这些文坛才子能把小品文写得那么有滋有味,老金、老丁能把生活过得那么豁达从容,全在是沉静细致的人。一朵花开了,我们惊呼其美,象是突然绽放一样,只有的沉静细致人才听得见花开的声音,才有水到渠成的散淡。不懂得种花,错过的其实不仅仅是栽培的喜悦,心灵日渐粗疏、庸懒,多少动人的细节悄悄从眼前溜走,蓦然回首,生活了无痕迹,这才是我真正害怕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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