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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兰姑和我 
[作者:石琦莹     时间:2013-9-13   访问:1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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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兰姑和我

石琦莹

佩兰姑是我本家的远房伯母,本姓胡,娘家挺有来头,是徽州绩溪岭北乡的大家族,和著名学者胡适本家,她幼时还做过胡适婚礼的女傧相。

按血缘论,佩兰姑与我家并不亲密。由于我家人丁稀少,屋宇宽敞,而她婆家人多环境杂乱,年轻时她就以每年一块大洋的租金做了我家的房客,不过除了第一年,此后几十年的房租,祖母并没向她收过。她和我家祖孙三代一起生活了六十多年,论感情一点也不输血缘至亲。

忽忽而,距她离开这个世界已有十多年,可她与我仿佛如下了蛊一般,总能不时地让我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中与她重逢。

我是个爱财的人,热衷与钱生钱的游戏,当有人戏夸一句“你好有经济头脑”时,佩兰姑就从脑海里跳出来了。我莞尔一笑,想起了佩兰姑的“生意经”,我可是她的关门弟子呢!三十多年前我们这块土地上还无人了解“金融”一词含义的时候,在皖南的一所百年老屋里,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就在上金融启蒙课了,上课的人就是佩兰姑:

“抗战胜利,我在屯溪教堂中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一刻不敢耽误,马上把手里的“黄鱼”都放了。”

“什么是“黄鱼”?”

“就是金条呀!小傻瓜。”

“金子为什么不留着?”女孩疑惑了。

“抗战胜利了,蒋介石的钞票值钱了,乱世才买黄金,知道不!”

“哦!”女孩更糊涂了。

那个分不清钱与钞票有何不同的傻丫头自然是我,可惜天资愚钝的我在佩兰姑身边多年只学得半点皮毛,并未发财,如今依然朝九晚五,每月数着死工资过日子,惭愧的很,我这不成器的“关门弟子”。

“徽商都是儒商”佩兰姑总是这样告诉我。我们家族世代书香,百年来,科举废除,越来越多的读书人没了出头之日都改行做了商人,但读书人的清高不忍丢弃,故而从不说自己是“做生意”或“经商”,而用“出门的人”来替代。“出门的人”家中有老母有妻小,每过几年才会见到难得回家乡的顶梁柱,漫长的岁月老少相依在寂寞马头墙下、封闭的通转楼中,门外的石板路常常一整天也无人经过。童年的我呆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总是时刻竖着一只耳朵,一听到门口旗杆石旁的响石板“咕咚”声,马上就会激动地冲出去张望。我最想见到的来客当然是远在城里的爸爸妈妈,但我平时对此基本上是不抱希望的,相比寂寞无人,偶尔有个挑着豆腐担的货郎经过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我会跟着学吆喝声“卖—豆腐哦!” 那情形总会让我兴奋上好一会儿。

然而还好,我的寂寞童年还好有佩兰姑,也正因为有了佩兰姑,我的童年与别人有了些许的不同。

据佩兰姑说,我与她的交情似乎自我四岁时就定下了,那时年幼的我用“自家人”来称呼她这个借住的房客,让她唏嘘不已,断定我长大后必定非凡,下决心要费心血来培养我。第一次启蒙课教的是北朝民歌《木兰辞》,没想到不满四岁的我居然能很快将这首长诗一字不漏的诵出,而且是用徽洲话背诵的。背《木兰辞》的表演活动甚至从老家一直延伸到父亲工作的上海,让我和她很是风光了一阵。初战告捷的喜悦让佩兰姑大受鼓舞,不过后来情况就不怎么妙了,可能是因为起点太高的缘故,我从此再没什么亮点,上学后读书成绩平平,口齿也不怎么伶俐了,很让大家失望。佩兰姑起初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将原因找到了,不是我没有天才,也不是她看走了眼,我早年的聪慧之所以突然消失,罪魁就是我五岁时,在堂婶生孩子的霎那误入过产房,遭血光侵害的缘故。

尽管光环退却,我还是得到佩兰姑的偏爱,我在她心中的地位不但超越了她自己的侄子侄孙,甚至毫不逊色与她的嫡亲孙子,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的贴身小跟班。当然,我这个小跟班对佩兰姑的崇拜也远远超过了对祖母和村中的任何一个老太,虽然她们全都同样无奈地拥有三寸金莲、固执地梳着过去的发髻、穿着旧时代大襟服装。但佩兰姑是如此与众不同,她不是文盲,不但识字,而且写得一笔好书法,过年的春联几乎是不屑出手的,记忆中她那笔漂亮的颜体字,乡里人只有在寿材或碑刻需要好字时才会请她动笔;她一个老太太有时还被人称为“先生”;最让我觉得神奇的是佩兰姑还会画“白蛇圈”,乡下人身上长了烂疮上门求助,只见她拿出笔墨在人家的伤口画画圈,嘴中念念有词一番就能解决问题;老房子砖木结构,常常会闹白蚁,她让我用毛笔在红色纸片上写上一个少一捺的“天”字拿去倒贴,这“咒符”似乎还挺管用。

不过我最喜欢佩兰姑的地方并不只这些,每当夜幕降临,诸事落定,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听佩兰姑讲故事才是我的最开心时光,那一刻的佩兰姑比白天要来得亲切,因为她一洗漱完毕,就将一口假牙泡在盐水里,嘴一瘪的佩兰姑少了白天被人称为“佩兰先生”的些许威严,真正变成了家中和蔼可亲的长辈。

“孟丽君女扮男妆中状元”我马上报出了要听的故事,这是我百听不厌的故事,同时也是佩兰姑最爱讲的。佩兰姑的偶像有两个,一是《再生缘》中的孟丽君,此女好生了得,为了从一而终,救出自己被冤枉下狱的未婚夫,女扮男妆,居然连中三元,还当官到宰相,最后和她的两个好姐妹一起嫁给了获救的未婚夫,大团圆。还有一个偶像是《汉宫秋》里的王昭君,故事里的这个美女和历史上的有点不同,她不是自愿去和亲的亲善大使,而是被逼无奈的汉宫宠妃,最后还投水死了,身体漂回故国。特别夸张的是,这个王昭君被什么九天玄女施了法术,身体男人无法接触,故而可以守住贞洁,没让汉元帝带绿帽子,每讲到这,佩兰姑就钦佩万分。故事讲完后,她照例是要对现今“男女平等”感慨一番的,叹息自己生错时代,不能和男人一样闯天下,如今的女孩子多么幸运等等,我就会觉得自己幸运,陪她一起遗憾,断定她如果生活在妇女解放的新时代一定比现在还要了不起。

佩兰姑身上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幽默。因为出生于清宣统元年的缘故,她总是戏称自己为“三朝元老”,不过她这“三朝元老”在我们家族祠堂中的辈分却不高,她虽比我的祖母年长却还矮了一辈,我们都喜欢用“姑”称呼她,觉得更亲热,全然不理会她以“伯母大人”身份所题的抗议。早晨,我最爱看她和祖母一起梳头,祖母的头发好长啊,好像一辈子也不曾剪过,站在天井的阶沿上,长长的黑发如黑色瀑布从后背倾泻而下,长过身体,她那灵巧的手就编下去、编下去直到成为一根很长的辫子,然后在脑后缓缓的缠成一个髻,用丝网罩住,用簪子固定好。佩兰姑的头发逊色得多了,七十岁之前就花白了,且又短又稀,她诙谐的将自己的髻比作“一堆鸡粪”,祖母的头发则是“一堆牛粪”,并断言祖母的“牛粪”早晚也会变成“鸡粪”,果不其然,到了八十几岁,两人终于扯平了。

我的祖父名先春,村里人应该称我祖母“先春娘子”,然而不知为何都省掉了“子”字,变成了“先春娘”,我不解就去问佩兰姑,她抚掌大笑,说:“女人一辈子受气,当然要在称呼上占老公点便宜了”。

某天,佩兰姑去看村中人家的新娶媳妇,那新人相貌不佳,回来后,当我问新娘是否美丽时,她一本正经的说:“这新娘子不错,能让婆家省不少灯油钱。”

村里但凡有年轻人不学好,佩兰姑马上将其归入 “下字辈”,每每别人听不懂说:“我们宗祠排行上没有‘下’字呀?”我就会在心里爆笑:是“下流胚”的“下”。对影视作品中的美女认干爹佩兰姑也是一针见血,评论为“就是认干老公呀!”……

这样的日常幽默层出不穷,以至于我第一次读张爱玲的《姑姑语录》立刻想到了佩兰姑,她的诙谐言语收集起来一定也不逊色。

然而,我渐渐长大了,我对佩兰姑的许多观点开始排斥。佩兰姑自己身受包办婚姻之苦,但对“女人应该从一而终”的想法却根深蒂固。见少年的我开始读《西厢记》,马上大骂崔莺莺是古今中外最不要脸的女人之一,给人送上门。她拼命给我灌输女人要矜持、要守贞洁之类的言论,弄得刚进青春期的我无所适从,不敢和男孩子说话。

我开始拒绝和她交流,青春期的叛逆让我们有了一次次冲突,其中最厉害的冲突是有关“王昭君”。

我学了中国历史后,了解了真实的“昭君出塞”,我深知佩兰姑心目中的王昭君是个所谓的贞洁烈女,于是故意告诉她王昭君是自愿出塞和亲,嫁给了呼韩耶单于,后来老单于死了,她还遵照匈奴习俗嫁了老单于的儿子小单于。佩兰姑当然不相信,怒斥我胡说。我为了恶心她,故意将历史书和辞海找来给她看,并毫不客气地指出她心中的偶像不但不是贞洁女子还乱伦,还和老子儿子都生过孩子,她气极了,很久没和我说话。从那以后,她不再对我的言行指手划脚,然而我们确乎因此生分了许多,不久之后,我也由于求学离开了家乡,现在想来,年少无知的我因自以为是,伤害过的人又何尝只有佩兰姑一个。

清楚的记得临走时她和祖母送我到村口,祖母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只是一个劲的用衣襟拭泪,佩兰姑只叮嘱我一句话:“别忘了啊,每月八分钱。”我明白她的意思,每个月至少给她写一封信,我信誓旦旦保证一定会做到,但初到大都会的我坠入眼花缭乱的俗事,还是自食其言了。不过佩兰姑并没有计较,她记住的都是我的好处:为她买了本新的《圣经》;为她拍了生日鲜花电报;她移居杭州后出差时顺便去看她;当然,还有四岁时就称她是“自家人”……

最后一次见到佩兰姑是在杭州市区她儿子家中,可那时的她与我来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言语中透着无奈,希望返回故乡却不能够。这样一个城市中老衰迟暮的无助老人怎么能和我记忆中的佩兰姑相提并论呢?神灭了,形也走不远了,三个多月之后就得到了她辞世的消息。

她一定是不愿意的,在杭州的半山公墓呆了那么久。期间我无数次经过,一次也未曾去祭扫,心中时常愧疚,但冥冥之中这似乎就是她的本愿,她不愿在故土以外的地方与我相见。如今她终于魂归故里,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大约就只剩下清明返乡扫墓时到她坟头看看,再写一点给自己读的文字来纪念了,转眼十几年光阴,今年已是她的一百零五岁寿辰。

201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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